今年清明节带着娃回了老家,有幸吃了一次席,我已经十多年没有在农村看到过这么多人了,尤其是还有小孩儿。
还是老传统,给了礼金,记下名字,回一个红包
在座的都是大妈大爷们,打牌嗑瓜子,偶尔有个年轻人都是低头玩手机。
这个好像是桥牌,我爸以前也打过,我是不会的
我天生打牌就是个白痴,作为四川人,麻将都认不全
我妈是乡村医生,负责我们村剩下的一千零五十个老弱病残的医疗检查,趁着大家打堆的机会,赶紧量血压、测血糖、还不忘拍照留痕,晚上回家还要上传到医疗系统里。
我妈在给老太太量血压,我妈也老了
我妈光是上传各类资料,就要花费很多功夫,每次打电话,都戴着老花眼镜上传资料
十来年前,农村医疗改革,为了支持她的工作,我花了5000 块钱给她拉了网线,花了三千块给她配了台式电脑,又买了计算机基础的书给她。我妈就靠着这点设备工作了十多年,从一个以前给村子里的人看病打针吊水的赤脚医生,变成了现在掌管全村生老病死的陈医生。现在我妈大部分电脑操作,手机操作都很溜。这几年,我深陷困境穷的饭都吃不起的时候,我妈就靠着一户户给人检查,回家传资料挣来的工资经常接济我,我真的佩服我妈,她从未被生活的磨难压垮过,每次她都对我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怕啥子嘛!」
很多年没有吃过这种坝坝宴了,它是农村特有的风俗,红白喜事,做上一场,人情往来,大不过民以食为天。
大部分时候,主厨的都是男人
为了拍鱼下锅的照片,蹲了好久
吃已经不是问题,农村早已没了二三十年前的那种饥饿感。
记得我小时候,家里一般一个月才能买一次肉。犹记得一个春夏天,我妈买了一坨五花肉,要煎蒜苗回锅,肉都下锅了,蒜苗还在地里,让我飞奔去扯蒜苗。
我踏着温暖的阳光,奔在田埂上,风钻过我的衣裳,水田波光粼粼,肥肉滋出的香味隔了两块水田依然肆无忌惮往我鼻子里钻。那天如何吃的肉我已经忘记了,但那醉人的香味,那明媚的春光,时隔几十年仍恋恋不忘。
这只狗狗是我们家小黄的爸爸
味道很不错
摆盘也有讲究
不知道盆子是不是我们这方的风俗,逢年过节吃席必须有盆子才算正宗
只有这种场合才能看到小孩儿,平时走在路上,鬼影影儿都见不到一个。
小朋友们玩的很开心
每座新屋的旁边,一般都还能看到老屋,历史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抹去。
过去的老屋,一般都是木板房或者土坯房
吃完饭,我带着娃去看我爸的坟,我妈说今年有两头春,属鼠的人不适合上坟,我对这些说法从不在意,也从不反驳。
沿路走,几乎所有的水田都承包出去变成了鱼塘,秧苗青青的场景再也看不到了。想起以前插秧打谷热火朝天的场景,每到农忙季节,都是请上七八个邻居,一天干完一家的活,杀鸡炖肉满满一大桌招待帮忙的人。
犹记得一次插秧,我放了学,跑了十多里山路回到家渴得嗓子冒烟,见桌上一碗冰凉的米汤,端起就干了,结果倒头就睡,直到半夜醒来,才知道是别人融了一块雪糕到酒里,我妈担心死了。
还有一次打谷子,我回到家见到桌上一大盆白嫩嫩的肉,一节一节的,我妈让我尝尝,我吃了一节,滑嫩无比,一口气炫了一碗,问我妈,「这黄鳝咋这么好吃?」我妈说,「今天打谷子,抓到了几条水蛇。」
每次打完谷子,我爸都带我去田里抓鱼,把所有的水泼出去,把淤泥掏起来围成一个个圈圈,看到哪里有气泡或者动静,使劲按下去,一般就能抓到鱼或者泥鳅、黄鳝那些。
至今怀念那炸的酥酥脆脆的小鱼干,还有妈妈煎得红烧鱼,感觉再也没尝过那种味道的鱼了。
当然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打谷子是我高考后,因为高考理综发挥失常,从重本降到了普通本科,我爸为了让我长记性,让我亲自去田里打一次谷子。我卷着裤子下了田,先用镰刀沿着根部割下谷子,然后再抓起几把一起在谷桶里面使劲打,把谷粒打到谷桶里。一天下来,我累的在田里每走一步都沉重不堪,最后,我把打的谷子挑了一担子回家,路上差点滑倒到坡下。
夜晚,我洗了澡,坐在床上,看着两条白净的腿被谷叶子划了上千道口子,每一道都至少七八厘米,重重叠叠,整条腿红彤彤的,我捂脸痛哭。第二天,我把裤子全部放下再下田,我爸说,「吃一堑长一智,今天变聪明了。」
这些生活的甜与苦都埋在了脑海深处。
已是鱼塘的水田
老屋门前的这块水田已变成了竹林
到了老屋下面,仰面还能看到这颗芭蕉树,那时候吃香蕉都是奢侈的事情,我妈把芭蕉割下来埋在谷子里,过段时间会软很多,可以吃,有时候我等不及,勉强咬一口,涩涩的,也能下肚。
老屋前的芭蕉树,上面还结了两串芭蕉
走到拐弯处,看到了上面邻居的吊脚楼,对这个木楼我印象深刻,小时候经常往上面跑,特别是记忆中有一年夏天播放《雪山飞狐》,周围只有这家有一个黑白电视机,只要一听到主题曲从这个窗口飘出来,我和我妈就飞奔上去。有一次我们刚奔到门口,那家人说已经放完了,是结尾主题曲了,我看到我妈眼神里深深的失落,那眼神至今刺痛我。
以前我们的牛就栓在木楼下,每次去牵牛,都怕房子塌了,结果到今天都没塌
从这后面的小路往上爬,能看到曾经的老屋已经完全变成了泥土,被栽上了很多香樟树。
我梦境中的家只有老屋,屋里所有的布置都历历在目,甚至连一根小木凳上的纹理都仿佛刻在脑海里清晰可见。墙上贴着的老爸写的对联「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知识就是力量」,这都是记忆最深刻的句子,遒劲的毛笔字仿佛还在眼前。
很多个夜晚,半睡半醒间,我爸会在昏黄的灯光下,刮刮我的眉毛,捏捏我的鼻子,一脸慈爱的说,「谁家的姑娘长这样的剑眉,还是个娇娇女。」
只有那个烂瓷盆见证了岁月变迁。
依稀能见到凸起一点点的地基
再往上爬到半山腰,就看到我爸的坟了,今年没有挂坟,看着野草丛生,我爸说这地儿风景好,对面就是天天看着的山和忙活的庄稼地,还在小路边,随时能听到大家摆龙门阵。
看着小小的一抔土,长满了荒草
对面的山已经长满了竹子和樟树,以前只有山顶有些树,下面全是开垦的庄稼地。我经常拉着牛爬上对面高高的山,然后牛吃草,我看书,或者摘野果采野花,实无聊了就躺在石头上看一朵云变幻各种形状,最后把书往脸上一盖,枕着风吹过的声音昏昏睡去,直到日暮西山了才着急忙慌的跑去找牛。
整个山,也只有几块地还种了庄稼
下山的时候,发现邻居家的菜园子还挺生机盎然。邻居家的儿子和我同一年考上大学,后来把父母也接走了,只留下一个二叔守家,
二叔一辈子没有结婚,我从小到大就没听见他说过几句话,看到的永远是默默在地里劳作的身影,沉默的像棵皲裂的桔子树。
蒜苗长得又高又壮
下了山,沿着弯弯的小路,走几分钟就到了新屋。新屋是 08 年地震后修的,地震把老屋的土墙都震歪了,那时我已经工作了两三年,有几万块的积蓄,我爸妈再东拼西凑借了些钱,终于在 2010 年国庆把新屋修好了。可惜,还没有搬进来,我爸就病倒了,在医院过的年,第二年秋就走了。
这条水泥路,也是去年五月份才修好的
其实新屋的地基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打好了,但是没有钱修,于是用来种了花生。我经常放学的时候,跑上来在每株花生下抠几颗来吃,周围种满了竹子、樟树,还有桂花树,那时桂花树还小,高大的竹林掩护着偷吃花生的小老鼠,我在清风拂面中心满意足吃的一嘴泥回家。
现在新屋前的这棵桂花树已经是枝繁叶茂了,春天的新叶绿的发亮,到了中秋回家,又是阵阵桂花香迎接我。我和娃每逢桂花盛开的季节,望着满天繁星,在院子里闲庭踱步,都会念道,「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伴着桂花香和蛙声一片入眠,是我回家最放松的时刻,这是父亲留给新屋最好的礼物。
本来桂花树往院子里还长了一根很粗的枝桠,我妈觉得碍事,砍了
屋后全是我们的庄稼地,我妈重新挖出了上山的道儿,从上面看着屋顶,这瓦都是我爸一匹一匹盖上去的,居然也已经十五载了,而我总觉得恍如昨日。
以前这儿的路极陡,几乎七八十度,每次上下山我都两股颤颤
我娃终于分清豌豆花和胡豆花了,我笑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这种只有一层的叫小青瓦,大部分农村人新的自建房都是两层小楼
安静,甚至是寂静,很久看不到一个人,甚至早上都没有听到公鸡的打鸣声,时间仿佛静止了,世界与我无关。到处都是深林森森,随便坐在一个什么地方,都可以看树、看云,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心灵有极大的自由,也有极大的孤独。所以,如果在农村已经没有社会关联,一个人呆着享受孤寂也是很痛苦的事情。
除此之外,生活习惯也不同了。如果看到一片青山绿水就想着世外桃源,再联想到抖音上那种农家小院的改造,觉得在农村生活一定很惬意。其实每次回家我都要忍受着很多不便,没有自来水热水器就算了,忍着几天不洗澡也行,想要买个东西也要骑着电瓶车花费半个小时才能到最近的乡镇上。
关键是我妈绝对没有什么农家生活的诗情画意,家里的地儿能用的都要用上,所有的杂物都有自己的位置。
比如,堂屋门前,永远推着各种当季的农作物,这次回家堆的是切片的红薯。
九十多岁的外公,教了一辈子的书,每次回家他都问我一个月工资多少
还有娃一岁时的爬爬垫,我妈也不会扔,必须束之高阁。
那时我老公准备去北京做手术,只能把娃送回老家,呆了四五个月,这是唯一的一次分开
最后,我想开辟出一个小角落给娃写作业,也必须被我妈的那些宝贝占据半壁江山。
连桌子下面也不能放过,塞了两个床头柜,我连脚都没地儿放
所以,每次回老家,娃拿回来的作业原封不动的拿回去,大部分空闲时光就是用我妈的电脑看电影。最近迷上了香港武侠,最喜欢李连杰主演的《方世玉》,已经看了好几遍了。
动画片看完了,武侠片也快看完了,接下来该看啥?
我已经不适应我妈的生活方式,但我从不多嘴一句,我完全理解她,我只是适应了城市的生活,所以我在城市里可以一杯奶茶配电影,舒服窝在沙发里。但是在农村,只要从事生产,就没有只听别人家的鸡鸣狗吠之声,而自家读书消得泼茶香。
所以,我退休了后会回老家吗?我不知道,在我失业的那一年里,我真的认真考虑过卖了房回老家,但是一旦找到工作,这个念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除非我有钱有闲,能把屋子打造的就像抖音里面那么闲情雅致的小院,网络已经有了,自来水天然气也要一应俱全,养猫猫狗狗,绝不养猪,鸡鸭可以考虑,还经常有狐朋狗友隔三岔五不远百里驱车来看我,我的娃至少一个月回来黏糊我一次,否则,按照现在的生活条件,我呆不了一个星期就想跑。
当然,我这代进城务工,没在城市扎根,在农村有自建房的,老了后应该还是会回农村的。但是我们的下一代呢?我对农村还有感情,毕竟生活了近二十年,但是每次我回老家也只是小憩一下,感受它时间静止的松弛,接受它的不便,因为我知道过几天我会离开这里。我的娃虽然每次回老家也是兴高采烈的,也能入乡随俗,随遇而安,但是可以肯定她不会回来的。
离开家的时候,打了一个顺风车,不再像以前先坐个摩托到乡上,再坐面包车到镇上,再坐汽车到县上,最后坐上绿皮火车。现在高速路口已经修到家门口不远处了,很多人也开私家车回来。路通了,但是回乡的人却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