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0日上映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截至今日票房已突破11亿,
豆瓣评分从9.0继续攀升至9.2。
这部小成本制作的潮汕方言电影,
一举成为今年的现象级黑马。
甚至近十年来,
豆瓣9分以上的华语电影不超过10部。
知道豆瓣评分的第一时间,
导演蓝鸿春兴奋到手抖了半小时,
“是超惊喜的成绩。”
女主角谢南枝的扮演者李思潼,进组时还是大二学生,是导演蓝鸿春偶然刷短视频选中的
扮演郑木生、叶淑柔的王彦桐、王晓慧都是第一次在院线电影中亮相
电影的故事,
从晓伟寻找60多年前下南洋的爷爷开始,
牵出了潮汕阿嬷叶淑柔
与远在暹罗的谢南枝之间,
经由侨批结下的一段缘分。
在导演蓝鸿春看来,
那段人们远赴重洋打拼的岁月里,
充满了离散、遗憾与误会,
但也藏着潮汕人最真挚的情与义。
在华南师范大学读本科期间,蓝鸿春用学院的设备拍摄作品
5月中旬,一条在北京见到了蓝鸿春。
他是罕见的从师范大学走出的青年导演,
大学时通过看戴锦华编的教材,看杨德昌、侯孝贤的片子,
自学拍电影起步,
上了6年班后,自己创业拍广告、拍网剧,
公司能赚钱后,
最终回到用电影讲述生命体验的初心。
一条与蓝鸿春细聊了更多创作幕后的故事。
直到现在谈起影片,
蓝鸿春还是会忍不住哽咽,
每个角色代入后,他都会共情想哭。
他说,自己创作电影的核心原则只有一条:
“从心而发,真诚地把我的生命体验书写出来,
我就觉得,我没有在对不起电影”。
电影上映将近一个月,令人惊喜的票房成绩不断刷新,蓝鸿春和剧组一起连轴转地奔赴各个城市跑路演,接受源源不断的媒体约访。
“这些天整个微信爆掉了,”蓝鸿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以前是非常龟毛的,不会让我的微信上有红点。最近实在是没办法,一天1000多条,努力回几条,第二天忙完回去看,又变成2000多条了。可能等这段时间忙完我再一一去回复。”
路演时,“南枝”和“淑柔”紧紧拥抱,圆满影片中的遗憾
84岁的吴少卿出演淑柔老年时期,她的即兴台词“你走得那么早,这么多孩子怎么办呢”看哭了许多观众
这是一支格外质朴真诚的主创团队。路演场上,年轻的素人演员们听到主题曲响起,会忍不住在台下红了眼眶;出演淑柔的84岁阿嬷吴少卿被更多人熟知,欣喜于“我现在有自己的名字了”。
很多观众看完电影后意犹未尽,发帖表示还想看完整的小说版。随着电影爆火,越来越多的创作幕后故事被发掘出来,这篇小说便是其一。
蓝鸿春在和老搭档杨冷写完剧本后,为了让故事更容易被阅读理解,找来同为潮汕人的朱丽云,将剧本改编成近十万字的小说,愈加丰沛细腻。后来加入的另一位编剧郑萱轩,则是在跟导演去完泰国之后,编辑了一本近五万字的《暹罗生活指南》,将20世纪50年代泰国的风土人情、城市风貌相关的资料都囊括其中。
电影创下的票房奇迹背后,都是这些剧组曾付出的苦功夫:为了找合适的拍摄场景,蓝鸿春和杨冷,带着制片搭档,跑遍了潮汕的村庄,开了8万公里路;选角工作足足进行了9个月,尤其是女主角南枝,是剧组面试了上千个女生,才最终挑中还在读大二的李思潼;剧本也前后修改了无数版,这些天听到观众的提问时,蓝鸿春才想起:“噢,其实我也是写过这样的一个桥段,想过这种可能性的。”
有观众还“考古”出剧组在泰国拍摄时的朴素装备,“像大学生拍课堂作业一样”。蓝鸿春也大方回应:“我们在中国部分的戏都拍得非常认真,成本是不低的。所以后来没什么钱了,去泰国就只带了两台A7S3和一个稳定器,主要用了一台拍,另一台是备用的。”
“我们能看到噪点,看到色彩细腻度不够,我说没事!我都是蒙太奇跳剪的,过!”蓝鸿春说,那时自己的第一原则,就是“保戏拍完”。
观众呼声下,影片删减片段释出:南枝曾回到中国,与淑柔隔水相望
路演时,蓝鸿春可以熟练地背出电影里的每一封侨批、某个桥段里完整的人物对话,甚至剧本里的一大段文字。但尽管故事情节早已烂熟于心,他还是会每每在讲到动情处哽咽。一次分享中他谈起,自己一直读不完小说版的剧本里,南枝给淑柔写的最后一封信,因为总是读到一半就会忍不住流泪。
信里,已经多年没有收到淑柔消息的南枝写道:“我近来总会想起一句诗,西出阳关无故人。自从没有了你的消息,我也就没有了故人”。
所幸,在电影的结尾,这对在乱世中相互支撑的“侠女”,最终见到了彼此。而这段写满情与义,曾经尘封于无数真实侨批中的故事,也终于穿越漫长的岁月,抵达每一位观众。
以下是蓝鸿春的讲述。
电影整个故事的主结构,其实不到一个星期就写出来了。现在大家看到的寄单车、阿嬷恍惚说“我要去泰国”、结尾台词“咸猪肉有没有收到”等等细节,都是那一个星期里“啪啪啪”蹦出来的。
但追溯起故事的灵感来源,其实有非常长的前情铺垫。2019年,我开始拍一部讲述海外潮汕人故事的纪录片,叫《四海潮味》,那时就接触了将近300个海外华人家庭。2023年之后,又陆续拜访了挺多老华侨,很多华侨拿出他们当年的侨批给我们看,给我们讲故事,真的是每个家庭的故事都能成为一部电影。
我们同行的一个小伙伴,他的外婆就是等待自己过番的丈夫回来,等到白发苍苍。突然有一天,村口来了一个人,拿着一个月亮形状的首饰来对暗号,问他外婆的名字,说:“你们村是不是有这个人?”那个首饰是一对,两边就对上了。后来这位小伙伴飞到海外,发现那边有好大一个家族在等他们,但他外婆已经在老家等了一辈子了。
那段过往的岁月里有很多的离散,许多人的命运莫名地被冲散了。一辈子的误会也好,等待也好,一生就过去了。
侨批,指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汇寄至国内亲属的信件与汇款
透过侨批,我们可以看到很丰富的人物关系——妻子写给丈夫的、儿子写给妈妈的、哥哥写给弟弟的。
侨批是一个很容易产生戏剧错位的东西——那边的人写信,这边的人收信,中间还隔了两个人:一个写书先生,一个帮你读信的人。那么,如果那边写信的,不是本人呢?如果是一个替代他的女生呢?就是这么一个想法,几乎一瞬间就有了现在大家看到的这个故事结构。因为前期已经采访了很多人,我已经知道太多细节了,所以故事大纲写得非常快。
我们的每个人物都不是架空的,都来自于很多真实的生命个体,我们从他们那里汲取到一些能量,放进这个故事里。
淑柔
淑柔这个角色的参照,来自于我的阿嬷、妈妈这些女性从小给我的感受。团队另外一位潮汕籍编剧朱丽云,在拿到我的剧本,去改编小说的时候,她也说淑柔基本和她的阿嬷和妈妈一样。
潮汕老一辈的女性,普遍都有这样类似的人格——坚韧,精神内核稳定,很懂得怎么给自己寻找到一个自洽、豁达的状态。
木生
木生的原型,同样来源于我身边的父辈。我外婆的哥哥就是年轻时过番,在海外干苦力踩三轮,寄了很多钱回来,供他的两个孩子在60年代就上了大学,其中一个后来还当上了校长。
我们潮阳那带像木生这样的人非常多,肝胆义气、很孤勇,像潮汕土话说的:“胶己人,拍死无相干”(自己人,什么话都好说)。
南枝非常反感自己被称为“厝主走仔”(房东女儿),“走仔”指“要走的仔”,暗喻女儿是要嫁出去的人
南枝这个角色,拍《四海潮味》的时候,我们就遇到过很多这样的女性。后来去泰国调研,很多老华侨给我们介绍了一些华人小说,其中有一本《南风吹梦》写得最明确。男主角妻子的妹妹,就是一个在泰国长大的华裔,她不止像南枝懂华文,还学了英文,中西贯通。她也是一个非常清醒的女性,没有遇到合适的爱情,就没有走入婚姻。
在那么久远的时代就有这么清醒的人吗?做了这些功课,我们就知道,那个时代真的有大量这样的女性,与我们当下又恰好形成了呼应,这个角色就水到渠成地出来了。
我们创作一定是不能靠幻想的,这不符合我们的创作原则。如果真的是纯硬编出来的,我们是过不了这一关的。
这个故事最大的主线,就是两个女性生命的交汇——淑柔和南枝,两个天才侠女。
怎么处理木生和南枝的关系,正常都会想,两个人有没有爱情?但我们想把人物关系铆定在这两个天才侠女身上,要让观众感受到:“诶,我没有看过这样人物关系的电影”。
影片中,木生在1960年意外去世,此后18年里,南枝一直以木生之名向淑柔寄送侨批和各类物资
为什么南枝愿意扮成木生十八年,给淑柔写侨批?因为南枝很心疼淑柔和木生这一家人,也很敬仰他们有一段这么至真至美的爱情。这段爱情在南枝这里是一朵极其灿烂的花,她不想让它枯萎,她想要守护它。另外也因为南枝觉得:“我的父亲因为木生,多陪伴了我几十年,我帮助他们,何尝不是一种应当的回应?”
但实际在做出抉择的时候,南枝的内心也是很挣扎的——凭什么剥夺淑柔的知情权呢?剧本大概在第七第八稿的时候,我在这个问题上被卡住过,我写了很多南枝在代替木生身份之后经历过的挣扎。
当时我写过一个情节,是南枝给淑柔寄去单车的时候,养子泽华已经十三四岁了,刚好是叛逆期。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只是很普通,一辆单车价格不低的,但南枝买来单车要寄给淑柔,泽华就很不理解,闹着说:“妈妈我也要辆单车,为什么你要把单车给对面的家庭,为什么不是先给我?”
他哭着和妈妈吵架,一些很伤人、不好听的话都说出来了:“妈妈你瞒了人家这么多年,你很自私!你有什么资格剥夺人家知情的权利?”
南枝被儿子说得哭得稀里哗啦的,不知道怎么办好。
但我们最后还是选择了留白。
淑柔收到南枝寄来的单车、糖果、咸猪肉等等补给
电影里很多人物的选择,大家都会去深究背后的逻辑是什么,用心理学去剖析它。但我有时候只是会回到非常简单的一个原则:“人之常情”。我会想,如果是我爸爸妈妈那代人,他们面对这件事情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处理?就是会这样去做,按照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这个话好朴素啊。就像我们潮汕人讲“做人要有情有义”,还有老百姓的话里讲“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就是如此朴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