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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奇艺最新悬疑剧《低智商犯罪》,改编自紫金陈的同名长篇小说。在此之前,根据紫金陈小说改编的《隐秘的角落》与《沉默的真相》,早已成为迷雾剧场的标杆式经典。紫金陈再次延续了他极好的“改编运”,《低智商犯罪》的市场反馈不俗,热度破万。不过,剧版《低智商犯罪》的气质,与此前紫金陈小说的改编剧截然不同,也与市面上绝大多数悬疑剧拉开了距离。我们熟悉的悬疑剧,往往围绕“高智商犯罪”展开,悬疑感来自严谨的探案过程,戏剧张力源于高智商之间的博弈;《低智商犯罪》反其道而行之,它采用了多线叙事,让故事由大量的偶然和巧合来推动,观众的智力被置于剧中人物之上。故事的悬疑感不只是来自于谁是幕后黑手,也来自于一群笨贼到底会以一种怎样离谱的方式撞到一起。
《低智商犯罪》给人一种观看剧版《疯狂的石头》的感觉,热闹非凡。作为荒诞犯罪片的典范,无论是《疯狂的石头》本身,还是它所模仿的《两杆大烟枪》,抑或是其后继者《追凶者也》,它们并不止于让观众发笑,笑声过后,一种混杂着寒意与苦涩的复杂感受盘桓不去。《低智商犯罪》足够好笑,但也只有好笑。
“高智商犯罪”在推理悬疑类型的漫长传统中,占据着一家独大的话语优势。从本格推理对逻辑谜题与诡计设计的极致追求,到社会派推理对犯罪动机与社会病灶的追问,叙事普遍采用同一套逻辑:罪犯设下精密的局,侦探凭借更胜一筹的智力解开谜题,秩序得到恢复。
《低智商犯罪》剧照(下同)
在这类叙事里,“巧合”是一个需要被谨慎处理、甚至极力规避的元素,它必须被限定在极小的范围内,因为一套精密的因果链条是智识博弈的基础,过分依赖巧合会削弱推理的普遍性与必然性,创作者也会被观众批评“偷懒”“降智”等。
然而,在《低智商犯罪》所代表的“低智商犯罪”叙事中,巧合是驱动整个故事运转的核心引擎。
故事发端于一桩疑点重重的公安局副局长身亡事件。半年前,三江口市公安局专责刑侦的副局长卢正死于交通意外,一封匿名举报信将其指向蓄意谋杀。因为“倒霉”体质而在老干部处从事后勤工作数年的张一昂(王骁 饰)空降为三江口市公安局副局长,与新人女警李茜(田曦薇 饰)一同负责调查此案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一昂到任后,三江市公安局负责刑侦工作的叶剑也遇害身亡,幕后真凶究竟是谁?
从这条看似严肃的刑侦主线出发,剧情迅速分岔,引出了当地富商周荣(王传君 饰)盘根错节的权钱交易网络,“笨贼二人组”方超(宋郁河 饰)与刘直(朱云峰 饰)一错再错的抢劫计划,以及底层混混刚哥(詹鑫 饰)和小毛(张哲华 饰)因为一连串意外卷入漩涡的黑色支线……这几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反复交叉,兜兜转转终会汇合,将所有阴谋串联成完整的罪案拼图。
“巧合”首先体现在侦探线这边。
张一昂是一名专业的刑警,具备不错的直觉和刑侦基本功,只是离“神探”尚有距离。从抓获背负十五条人命的公安部A级通缉犯,到抓获地下钱庄关键人物,再到瓦解周荣犯罪集团,并让剧中唯二的“高智商犯罪”郎博图(另一个是方超)招供……固然有能力的成分,但将他一再推到真相面前的,是接连不断的巧合与好运气。如果说案件的发生逻辑是1→2→3→4,那么张一昂的探案逻辑是1→2xR6&mQ4z→4,虽然中间有时堪称“乱码”,但结果却对了。比如A级通缉犯的落网,纯粹是张一昂在追查外卖员以洗脱自身嫌疑的过程中,误打误撞碰上的——外卖员的丈夫,就是警方多年抓不到的连环杀手。
在犯罪线这边,“巧合”造成了一系列脱轨。
方超和刘直本来想抢劫贪官,歪打正着地判断对了看似清廉的管委会主任方庸是个巨贪,但方庸只收文物、不收现金,他向周荣索贿一套编钟;因为文物不易变现,笨贼组合转而去抢周荣,得手后带着装有一百万美金(周荣用以购买编钟的定金)和关键手机的行李箱跑路,却在加油站被刚哥和小毛将装有行李箱的车开走;刚哥和小毛之所以偷车,因为他们此前冒充出租车司机抢劫时,意外抢到了文物贩子朱亦飞派出的杀手装着盗墓贼尸体和编钟的行李箱;而这两个一模一样的行李箱,都是朱亦飞所有……巧合的连锁环环相扣,并在编钟交易日引爆。
多条叙事线并行,依赖大量巧合事件实现衔接,并在高潮处轰然交汇的叙事手法,其源头可以追溯到1994年的《低俗小说》与1998年的《两杆大烟枪》。昆汀·塔伦蒂诺在《低俗小说》中将线性时空打碎,用几个彼此缠绕的片段拼合出环形结构;盖·里奇在《两杆大烟枪》中,把复杂性的重心转移到多股势力犬牙交错的横向铺排上,让赌徒、毒贩、笨贼、黑帮等多条线索各自独立推进,在结尾一场意外的连环枪战中聚拢。两部作品共同确立了一系列具有范本意义的类型特征,它们把巧合与宿命当作世界观本身,而不仅仅是叙事的补救手段。
而在国内,宁浩的《疯狂的石头》将这套语法进行了深度本土化改造,并大获成功。在这部电影里,围绕一块翡翠,保安、本地笨贼、国际大盗、房地产商四组人马在不知全局的情况下频繁碰撞,也是依靠高密度的巧合来推动剧情。此后,《追凶者也》《无名之辈》等国产犯罪喜剧,无不沿着这条路径继续生长。这一次的《低智商犯罪》亦然,无论是犯罪者自以为周密的计划,还是侦探基于合理怀疑的推演,最终都会被毫无道理的巧合轻松击穿。
由巧合驱动的叙事,带来了与传统悬疑剧截然不同的观剧体验。在传统的高智商犯罪故事里,观众的视角往往与侦探同行,或者甚至低于侦探和罪犯,我们参与的是同一场智力竞赛,快感来自“被挑战”和“原来如此”的揭秘时刻。
而《低智商犯罪》所代表的“低智商犯罪”,观众的视角接近于全知的上帝视角。我们知道的信息比剧中任何单一角色都多,因此,当我们看到一群“笨贼”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一个由宿命编织的迷宫里徒劳地乱转却浑然不知时,一种心理上的优越感便油然而生,我们可以毫无负担地发笑。
特别是,在人物刻画上,剧集采取了近乎漫画式的处理手法,每个角色都被赋予了一两个极度鲜明的“抽象”特征。张一昂动辄念诗、实际内心挺慌,周荣被一堆抽象手下搞成“精神病”的哭笑不得……再加上神叨叨的背景音乐,以及类似于素描喜剧的冷感转折,滑稽感压倒人物本该有的现实纵深感,却也让角色成为一个个不断输出笑点的喜剧装置,“怀疑的怀疑”“永远不要向牛舌低头”等搞笑场面纷至沓来。
当然,“低智商犯罪”并非没有悬疑感。只是它的悬疑感不只是凶手是谁,而更多地转变为一种结构性的好奇:我们想知道这些错综复杂的线索,会以一种怎样不可思议的方式交织在一起,这些笨贼会迎来怎样一个既意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结局。
在当前的影视创作环境中,像《低智商犯罪》这样以多线巧合来结构全篇、将笑点作为核心卖点的犯罪喜剧,依然是比较稀缺的类型,为观众带来一种纯粹的、无负担的观剧快乐,剧集播得不错,评价也不错。
此前,紫金陈是国内公认“改编运”最好的悬疑小说家之一。从《无证之罪》到《隐秘的角落》再到《沉默的真相》,三部改编自他小说的剧集,接连在国产悬疑剧的版图上刻下了深重的印记。它们共享一种沉重、压抑的基调,并以其对残酷现实问题的勇敢触碰而获得了口碑与尊重。
紫金陈在创作《低智商犯罪》时,换了一种风格,凸显出了喜剧性。关于这部小说的创作动机,他在自述中直言不讳,创作目的就是卖版权:“我觉得不是所有小说都得追求深度,看得开心就好。”
但其实,小说《低智商犯罪》让人看得开心的同时,也有不少残酷的地方。
如果我们沿着“荒诞犯罪喜剧”这个类型谱系中严格追溯,那些被奉为经典的作品,并不只是好笑,它们经由两条不同的路线抵达了各自的深度。
第一条路线,是以《两杆大烟枪》和《低俗小说》为代表的残酷路线。在这类作品中,荒诞不是用温情来包裹的,而是用冷酷来呈现的。《低俗小说》里,两个悍匪前一秒还在车里扯闲篇,下一秒就因为手枪走火轰掉了后座小弟的脑袋;《两杆大烟枪》中,所有人都在为钱疲于奔命,最后在一场连环枪战中几乎全部丧命。
紫金陈的原著小说,仍保留着一丝残酷,喜剧巧合背后拖着一道道血腥的影子。李棚改上门寻找箱子,被小毛用榔头活活砸死;郎博图杀害了陆一波与周淇……在人人为己的混沌里,暴力不再服务于任何正义逻辑,它只是随机地落在某个人头上,命运既不审判,也不讲理。
剧版《低智商犯罪》几乎完全放弃了这条路线,小人物都好好活着,小说中反派的人设也做了大幅度的柔化处理。黑社会老大周荣在剧中被剥离了杀人灭口的冷血底色,他的罪名只剩下倒卖文物、非法持械、贿赂官员,成为一个被一群抽象手下折腾得焦头烂额、颇有几分无奈的喜剧人物,于是连周荣也有人粉了,不少网友认为他是个挺重情重义的老大;方超和刘直的抢劫行动在剧中也被处理得格外“干净”,社交媒体上,关于笨贼二人组“可爱”“CP感”的论调比比皆是。
我们倒不是什么“三观党”,但必须指出:柔化处理让剧集失去了小说通过残酷所揭示的那种让人后脊发凉的荒诞感,即,在一个“低人性”的世界里,生命可以随时被轻飘飘地抹去。
不仅如此,当所有反派都变成了某种可爱的蠢货、当死亡的威胁被彻底剔除、当暴力的锋芒被喜剧全部消化,剧集隐隐让人察觉出一丝“轻佻”——它几乎忘了这些反派干的是持枪入室、谋财害命的勾当,仿佛他们只是在一场大型真人秀里扮演萌萌哒的坏人。
第二条路线,是《疯狂的石头》和《追凶者也》所开辟的苦涩路线。它们同样引人发笑,但笑声之下,是底层小人物的困境被荒诞所照亮。
譬如《疯狂的石头》,包世宏守住了翡翠却守不住工厂,厂长最终还是把地皮卖给了开发商,一个中年保安科长所有的忠诚与坚守,在一个急速资本化的时代面前毫无分量;《追凶者也》里,董小凤对着警察的枪口喊出“我吧,就恨奸商,这辈子就让奸商给坑的”,一个底层亡命徒的全部委屈倾泻而出……
《疯狂的石头》剧照
在这类优秀的荒诞犯罪作品里,我们看到小人物被宿命的巧合耍得团团转的同时,也清晰地看到他们被各种更大的势力耍得团团转。他们遭受的是双重的碾压:不仅仅是来自无数偶然与误会构成的命运迷宫,也来自由权贵与资本所掌握的真实不虚的权力大手。他们是一群被损害、被侮辱的人,他们的“笨”和“倒霉”,很大程度上是这种结构性碾压的外在表现。
剧版《低智商犯罪》在这一点上也没有什么作为。一众悍匪、杀手和底层混混,只是作为“五花八门的傻子”存在的,是喜剧的“工具人”,人物的困境几乎全部来源于个体的认知局限或运气不好,仿佛都是因为“笨”才成为“贼”。
由此,剧版《低智商犯罪》在荒诞的两种可能方向——残酷与苦涩各退了一步:它褪去了小说即人性的冷硬和暴力的随机性,也就失去了残酷路线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存在荒诞;它淡化了现实的棱角和底层小人物的痛感,无从抵达苦涩路线那种让人在笑声中沉默的现实重量。剧集的荒诞变成了一种安全的、被修剪过的幽默,它不会冒犯任何人,也不会刺痛任何人,它让我们觉得“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抹平了任何不合理,也合理化了所有不合理。
《低智商犯罪》走出了以往“迷雾剧场”乃至整个国产悬疑剧沉重压抑的既定路线,丰富了悬疑剧的样态;然而,要像《两杆大烟枪》《疯狂的石头》那样“封神”,它又了少了“好笑之余”的那一层余韵。经典的荒诞犯罪剧早已证明,荒诞的魅力从不止于好笑。荒诞可以是一种极为高明的现实主义路径,它以一种迂回的方式,绕过观众面对严肃说教时的心理防御,在我们笑得松弛且没戒备的时候,将人性的残酷与现实的苦涩顺着力道送入心中,达成一种更为深刻的洞察与共鸣。
最有力量的荒诞,往往是在笑到一半时,忽然发现我们笑的,就是某种困境中的自己。我们仍期待被击中的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