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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审判
1993年7月,该案在洛杉矶法院开庭。由于部分证据(如某些朋友的证词)仅对其中一名兄弟有效,且兄弟之间存在法律意义上的利益冲突,法官斯坦利·韦斯伯格(Stanley Weisberg)罕见地设立了两个独立的陪审团,来分别审理莱尔和艾瑞克的案件。
案件的核心争议并不在于“是谁杀了人”,因为兄弟俩对此供认不讳,而在于“为什么杀人”。
(左边是莱尔,右边是艾瑞克)
检察官帕姆·博扎尼奇和莱斯特·栗山(Lester Kuriyama)主张,这是一起纯粹出于贪婪、为了继承巨额遗产并摆脱父亲控制的冷血一级谋杀。
他们强调兄弟俩在案发后伪造不在场证明、购买劳力士和保时捷的挥霍行为,并斥责兄弟俩为了逃避法律制裁而编造出从小受虐待的谎言。
(检察官帕姆·博扎尼奇和莱斯特·栗山)
辩护律师吉尔·兰辛(代表莱尔)和莱斯利·阿布拉姆森(代表艾瑞克)的策略是承认杀人事实,但力求将其降级为“故意非预谋杀人/激情杀人”。辩方主张,兄弟俩一生都在遭受父亲严重的肉体、精神和性虐待,案发当晚他们处于极度的恐慌中,出于对生命安全的恐惧,做出了应激的防御反应。
案发前一周,母亲凯蒂和大儿子莱尔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狂怒中的凯蒂当着艾瑞克的面,一把扯下了莱尔的假发。在此之前,艾瑞克完全不知道哥哥有严重脱发问题,一直戴假发。
母亲这一极具羞辱性的举动,彻底击碎了莱尔在父亲高压下苦苦维持的“完美形象”,让身为“保护者”的哥哥在弟弟面前彻底暴露了自身的缺陷与脆弱。
莱尔大约在18、19岁时就开始出现严重的脱发。由于何塞无法接受儿子在外表上有任何瑕疵,他亲自挑选并购买了极其昂贵的高级定制假发。他要求莱尔必须24小时戴着假发,并严守脱发的秘密。莱尔表示,这顶假发是他父亲对他生活进行全面控制的又一个象征。
辩方专家证人、社会工作学教授乔恩·孔特(Jon Conte)博士,在法庭上指出,假发被当众扯落是一个充满了极度强烈情绪波动的事件。
哥哥的伪装被无情撕碎,正是受这种强烈情感氛围的感染和驱使,艾瑞克决定向哥哥坦白自己内心深处最痛苦、最具创伤性的秘密——父亲多年来一直在对他进行性虐待。
艾瑞克在法庭上说,他本寄希望于上大学后脱离父亲的魔爪,结果父亲要求他就读家附近的UCLA,在一周中必须有三天住在家中,艾瑞克深感绝望。
莱尔也出庭作证说,父亲何塞对他的性侵始于他约6岁时。在8岁那一年,莱尔偶然发现父亲正在侵犯大约5岁的艾瑞克。出于保护弟弟的本能,年仅8岁的莱尔出面干涉,威胁父亲若不停止便会去告发。当时何塞答应不再伤害艾瑞克,并且在那次对峙之后,也确实停止了对莱尔本人的侵犯。
正是由于自身的侵害得以终止,莱尔在此后的十几年里一直误以为,这场虐待早在自己8岁那年的干涉下,就已彻底停止。直到案发前夕,假发被扯落后,弟弟才告诉他,其实十年来他一直独自承受着伤害。莱尔听后感到极度的震惊与深深的自责,并由此产生了一种必须保护弟弟的强烈责任感。
1989年8月17日,案发前三天,愤怒的莱尔就性侵一事与父亲对峙,威胁要报警并向全家揭发。何塞不仅毫无悔意,反而冷酷地警告莱尔:“我们都要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艾瑞克做出了他的。你也做出了你的。”
凯蒂则将这次冲突的根源归咎于受害者,对艾瑞克说:“如果当时你闭上嘴,家里的一切本来都会好好的。”莱尔和艾瑞克将父母在此事件中的反应,视为死亡威胁,深信父母为了保全名誉,会对他俩痛下杀手。
在认为父母可能合谋杀害他们后,兄弟俩陷入了创伤后的“过度警觉”状态,在案发前两天,买了用于作案的枪。
谋杀当晚,父母走进影音室并关上了门。兄弟俩确信父母正在房间里准备武器落实杀人计划。在极度恐慌与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们认定必须先发制人,于是拿着提前买来的霰弹枪冲进房间,乱枪射杀了父母。
在辩方的叙事中,谋杀动机并非为了遗产,而是兄弟俩常年遭受的虐待以及案发前几天内这一系列高压事件交织,引发的总爆发。
在长达半年的庭审中,控辩双方都传唤了大量证人出庭,进行了激烈的博弈。
控方试图通过多位证人展示兄弟俩在案发前后的欺骗性、谋杀的冷酷细节,并极力否定任何关于“受虐待”和“自卫”的说法。
杰罗姆·奥齐尔医生(心理医生)
奥齐尔医生是检方的“明星证人”,也是本案得以起诉的关键人物。
他作证称兄弟俩向他坦白了杀人事实,并表示他们杀人是出于仇恨,是为了摆脱父亲的控制和苛刻标准。他指出兄弟俩甚至讨论过这是一场“完美的谋杀”。最关键的是,他坚称兄弟俩在向他认罪时,从未提出过自卫,也没有提到遭受过任何身体或性虐待。
他在庭上遭到了辩方律师毁灭性的交叉盘问。辩方揭露了他混乱的私生活,指出他面临吊销执照的危机,还指控他伪造医疗录音笔记,为了未来敲诈勒索兄弟俩的遗产。
法庭允许播放了一段兄弟俩与奥齐尔医生的治疗录音。在录音中,兄弟俩提到杀害母亲是为了让她“解脱”,并未明确提及性虐待或自卫。控方认为这证明了谋杀动机;辩方专家则认为这盘录音是奥齐尔主导的“剧本”,遭受性侵的受害者往往需要数年时间才敢在治疗中坦白。
克雷格·西格纳雷利(艾瑞克的朋友)
西格纳雷利是艾瑞克在高中网球队的队友,也是艾瑞克盗窃案的共犯,还是上文提过的艾瑞克的弑亲剧本《Friends》的合作者。
他作证称,在案发后大约十天,艾瑞克向他详细描述了枪杀父母的过程,包括莱尔推开门射杀父亲,随后艾瑞克射杀站起来尖叫的母亲。他表示,艾瑞克从未告诉过他杀人是出于自卫,也从未提过受到父母的虐待。
他承认自己后来同意作为警方的线人,佩戴窃听器来诱导艾瑞克说话。在辩方的盘问下,他关于艾瑞克坦白时间点的证词,也出现了前后矛盾,被质疑是为了迎合警方的调查时间线。
多诺万·古德罗(Donovan Goodreau,莱尔的朋友)
古德罗是莱尔在普林斯顿大学短暂的室友,他本身并不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莱尔为了接济他,让他住进了学校宿舍。
检方最初传唤他是为了证实兄弟俩在圣地亚哥的一家商店内,使用了他的驾照购买霰弹枪。古德罗作证称,案发前他人在纽约,从未去过圣地亚哥买枪,也从未允许艾瑞克使用他的驾照(购枪记录上使用了他的名字)。
当被问及莱尔是否向他透露过受父亲性虐待的事情时,古德罗在庭上坚决否认(莱尔之前向律师提过,他在中餐馆里和古德罗相互倾诉儿时被性侵的经历,莱尔提过自己和弟弟被父亲性侵)。
这随即引发了巨大的反转——辩方当庭播放了一段由记者罗伯特·兰德早先录制的采访录音。
这段录音的杀伤力在于其录制的时间节点。
采访发生于1990年12月7日。
艾瑞克是在1990年8月,首次向神甫吐露性侵的事,秋季又告诉了狱中的心理医生和律师,随后兄弟俩向家人坦白。
当时公众和检方对此完全不知情(律师直到1993年才公开)。但作为最早追踪此案、信息源极广的调查记者,兰德在采访古德罗的前几天,不知从哪儿获得了这个线索(可能是那个遗产律师或者某个被告亲属)。
在1990年12月7日的那段电话采访录音中,兰德问古德罗:“我这周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性虐待可能会是他们试图使用的辩护策略。”
多诺万·古德罗回答:“……你懂我的意思吧——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他们过去的事情,和我的过去很相似。我小时候也被猥亵过,我告诉了他,我想这算是打开了话匣子,然后他就告诉了我,当时我的反应就是,哇哦!”
兰德追问:“他有说过他被猥亵了吗?”
多诺万·古德罗回答:“我,呃,是的。莱尔和他弟弟都被猥亵过。但就像是他没有——他没说得很清楚。他从没说清楚过。(But it's like he didn't - he wasn't clear. He was never clear.)”
在法庭上,听到录音后,古德罗为了替自己的自相矛盾开脱,辩解自己在法庭上发过誓说的才是真话,而在私下电话里对记者撒谎,是不受伪证罪约束的。他说自己只是对记者胡言乱语,只是在告诉他想听的话,想打发他挂掉电话。
不管怎样,这一录音还是使古德罗的证词严重受损。如果他对记者说的是真的,便证明了“受虐待”并非兄弟俩为了逃避死刑而捏造的谎言,而是在案发前已向他人倾诉过的事实。
(罗伯特·兰德在梅内德斯兄弟被捕之前就跟踪调查了此案,并采访了包括兄弟俩在内的众多涉案人员。他后来撰写了真实犯罪纪实作品《梅内德斯谋杀案家族骇人听闻的故事与震惊全美的血案》。Netflix的剧集《怪物:梅内德斯兄弟的故事》即根据此书改编,该书也是写作本文最重要的资料来源。)
佩里·伯曼(Perry Berman,网球教练)
伯曼作证称,在案发当晚(8月20日晚)接到了莱尔的电话,莱尔听起来“有些紧张焦虑”,并约定见面,但兄弟俩最终没有出现。控方用此来确认案发当晚的时间线,并展示兄弟俩的反常。
在辩方的盘问下,他也作证了何塞极强的控制欲,形容何塞像“董事长”一样管理家庭,控制儿子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并在家中制造了一种紧张的氛围。
汤姆·埃德蒙兹(Tom Edmonds,比弗利山庄警官)
埃德蒙兹警官向法庭提交了案发当晚兄弟俩拨打911后,警方对他们进行的初步录音采访。在录音中,兄弟俩谎称案发时他们去看了电影,刚回到家发现闻到了烟味并发现了尸体。
埃德蒙兹承认,由于当时完全没有将兄弟俩视为嫌疑人,警方没有对他们进行火药残留测试。控方试图通过这段录音展示兄弟俩在杀人后还能冷静且有条理地欺骗警方。
辩方传唤了大量证人,以证实梅内德斯家庭内部的暴力、控制和性虐待。辩方证人主要分为五大类:亲属与家庭成员、心理学与受虐专家、教师与教练、用于摧毁控方证据的反证人,以及被告本人。
辩方传唤了多位何塞和凯蒂的亲属,展示了一个由暴力、专制和乱伦构建的畸形家庭。在这个环境里,父亲何塞拥有绝对的控制权,不仅对孩子施加暴力,还把儿子当作满足性欲的工具。母亲凯蒂也在其中扮演了极其冷酷的角色,不仅无视孩子的求助,还纵容丈夫的暴行。
在家庭成员中,表姐戴安·范德莫伦和表弟安迪·卡诺在证人席上给出了关于兄弟俩遭受性侵的证词。
戴安·范德莫伦(Diane VanderMolen,凯蒂姐姐的女儿)
戴安·范德莫伦是第一位在庭上向陪审团揭露性虐待的辩方证人。她作证称,8岁的莱尔曾向她求助,说父亲摸他的生殖器,但当她把这件事告诉凯蒂时,凯蒂完全不理会。她还指出凯蒂的越界行为,例如让莱尔帮她洗头发,以及兄弟俩会争论该轮到谁去和母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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