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衮衮
曾经发过一篇笔记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FIRE（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意即财务独立，提前退休）十年了，有评论嘲讽，猜你想说fired，把我笑得停不下来，为网友的幽默，为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真的很难不承认自己这状态就是FIRE耶。
就跟穷游网的寓意其实是旅途永无穷尽一样，FIRE的重点似乎也被误放到了财务的自由而非独立。很多人都在讨论需要几百还是上千万才能实现，但其实FIRE也分为肥FIRE，瘦FIRE，以及半退休状态的咖啡师FIRE。要说自由，那更多也是指时间自由，精神自由，能够去追求和探索完全属于自己的爱好，理想，价值。那……十余年不上班的支教生活怎么就不算FIRE呢？
可以说是支教改变了我的人生路径——从2013年考研复试通过后进藏支教、9月回到成都入学、12月青年旅舍开业起，读研的三年里已经会花上不少时间支教和旅行，接着在2016年硕士毕业后，先将店长变为合伙人，从而更长时间且心无旁骛地回到支教的地方，第二年更是直接将青旅转让，彻底回到了海拔四千多的半山腰——但我想，只要一个人对自身保持不断的省察，无论绕行多远，终将殊途同归。
转让青旅也意味着失去了固定的收入来源，这近十年，和伴侣两个人加起来，最少的一年只挣到一万，有两年挣到了七万，大部分年份就是三五万的样子。收入途径是每年六月用十几天来卖卖当季土特产，伴侣在游戏里打装备卖装备，我偶尔写写文章，也从印度带回过银饰和老绣布进行售卖。看起来真的是很少的钱，但神奇的是，我们不仅以此养活了自己，还把一只小狗和很多只小野猫喂得健康结实，还能时不时给父母买点营养品，甚至还能出国长途旅行……
省钱的重点可能在于控制大额消费，一千多的手机可以用好多年，有几年也用过好朋友的退役机，现在的电脑也是好朋友换下的，相机也是好朋友闲置多年的，有一年伴侣甚至都不用手机，隔几天用我的手机切换到他的微信看一眼。不管在哪里我们都是自己买菜做饭，每年的外食次数屈指可数，我不化妆，护肤品的话只用面膜，一袋里面很多张的那种，因为在高原空气干燥，山泉洗漱又不方便，有时候早上醒来贴几分钟就当洗脸了。
两人一起，会被称“神仙眷侣”，也不止一次被问，是谁在陪谁实现梦想（作者供图）
活法有很多，旅行方式也有很多。虽然有些向往的国度确实暂时还去不起，连机票都买不起，但东南亚和南亚已经迷人得足够一去再去。背包走过十个国家，一半国家是全程摩旅，常常还背着一炒一蒸两个小锅，2020年前的独卫大床房只需要五六十人民币，后来这么便宜的不多了，但一般也不超过一百，带过好些朋友吃他们原本不敢碰的路边摊，给了他们人均十元美味丰盛的惊喜，也并不会肠胃不适。
每次出国一个月的花费不会超过一万，却能骑着摩托深入每个地方的市井和桃源，感受生命的真切与猛烈，接收当地人最纯粹的善意。很多刻板印象都来自未曾亲身体验的信息差，比如在印度的两个月，总是乘坐网络上被妖魔化的平民车厢，收获大把感动欢乐，所以我始终会身体力行去拓宽生命的边界。
更多的日常就是和喜欢的一切在一起，除了处理支教地的各项事物，花很多时间摸猫逗狗，在大自然里发呆，读书观影，还有很多感兴趣的东西在学，比如星盘和塔罗，也对不同的语言感到好奇，初升高的暑假就学过日语，大学继续自学日语，还学了一段时间法语，藏语和粤语也接触得比较多。不同的语言会带动不同的思维方式，关于这一点，我不仅一直在切身体会，科幻片《降临》也给了我很深的触动，当时间不再呈线性，当你能够预知将来，换个角度看，是不是也不谋而合了一句常见的话，“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说起来，很多人都是这样吧，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都会换一个截然不同的地盘与境况。为什么长大后反而期望原地安稳不移呢？长大是伴随着勇气的消退吗？还是拥有选择的权利后，反而贪恋起有人安排的轻松？
但人生就是如此不可捉摸。有时候是主动，常常也可能被动，跨出一步，再回不了头。可以任由社会与他人把你捏扁搓圆，就也可以主动去活成任何形状。小蝴蝶掀起的任何震动，都是生命不可或缺的奇遇与养料，总之，我早就不是能够上班的人。
我并不能百分百确定，如果没有进藏支教，没有幸运地在二十出头的年龄就获得责任感与热爱的双重唤起，最终被高原留下至今，我是否仍然会选择不上班的人生路径。毕竟，从十几岁起就梦想成为记者，高考与考研都选择了新闻传播专业，大一开始就不断进入各家报社实习，并且在当时认定的主业之外，还依照各方面的兴趣所在，五花八门地发展着副业。喜欢阅读，就用一个暑假去了市图书馆当志愿者，感受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喜欢电影，就去了一家影视公司实习半年，喜欢服装搭配，大二就短暂成为过淘宝店主，喜欢旅行，读研的三年同时也是经营青年旅舍的三年。
但既然已经走在了另一种人生路上，再往回望，不再能上班的原因很多，也很清晰明了。
比如对“意义”有执念，没法敷衍，对于决定去做的事，就只能全力以赴。在理想主义的基础上，也不敢怠慢现实，开青旅前翻遍了整个成都所有青旅的评论，记下住客们所有在意的点，想要大院子，市中心难以达成，就用大天台代替，但租金是同等规模青旅的两到三倍，又没钱铺排昂贵硬件，只好用人力的投入来弥补，每晚组织活动到半夜，还经常需要早起上课或者实习，用不变的初心与透支的精力，换来三年多里一直保持零差评的成都青旅评分第一，也成为住遍国内外青年旅舍的背包客心中的“传奇”青旅。最珍贵的是从中得到了许多终身好友，转店时四五十个曾经的客人、义工从全国各地飞回成都送别。
支教的后几年越来越忙，也常废寝忘食的地步，太拼了，更只能为确定值得的一切而拼，如果是做心不甘情不愿的事，应该做不好的，敷衍不了别人，更敷衍不了自己。拜读过豆瓣糊弄学小组，为了让自己好过，是应该学学，但真做起事来是完全做不到也并不想这样做的。
比如需要活在自己的时间体系里，没法被公司的或者社会的时钟追赶，无法停止的匆匆忙忙。不仅包括如何安排时间以完成工作任务，也包括没法让渡睡眠，没法只在假期匆忙出游，不仅机酒价格翻倍，人挤人也很影响旅行体验。同理还有，需要活在自己的评价体系里，不愿在社会与他人的评价体系中迎合或挣扎。不去追赶社会的节奏，才可能打造自己的节奏。自然就有其节律，多美妙啊，人也该有。
比如没法长时间与人冷淡相处，更不用说明争暗斗。影视公司的半年里就是几个实习生一起玩，正式员工很少搭理我们。待过一周的新闻线索接听室，有时候正式员工会把他们的电话线拔掉，只剩我一人接听，有时候他们还会嘲笑打来电话的人。当然我的工作经验远远谈不上丰富，又只是实习生，但眼看着那么多原本开朗的朋友被工作里的人际关系折磨到抑郁，这个问题想必也是较普遍的存在。我如果必须花大量时间和一群人相处，就一定需要相处得轻松愉快，就像开青旅，就像藏区支教，每天都笑口常开，不设防是允许的，高浓度的情感生发与流动也是允许的，交换真心，交换温柔。
比如，无法把时间浪费在通勤。大四实习时先是每天从偏僻的高教园区进城，六点起床，换两趟车，早上车子比较空就还好，每天下班后赶车才是硬仗，能不能挤进去全看当时里面的人更能往外挤还是外面的人更能往里挤，好多次已经被挤上去了又被挤出来。后来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三四站的车程而已，因为中途有个高架桥，每天早高峰都要堵上二三十分钟，每天都在枯等和下车走路中摇摆不决，其实走到了车子也就到了，但就是受不了堵车。然而为了回到高原，几次被大雪困于山路二三十个小时，饥寒交迫中也完全不会生出心烦意乱。人都会有许多牵绊与痛苦，有些事我们没得选，好在有些又还可以。
这么多个“没法”叠加，也可以说是任何困难都能打败我吧，无论如何只愿意为打心底想要坚持的而义无反顾。虽然不存在绝对的自由，总得争取点力所能及的自由。
王小波写，人必须过他可以接受的生活，这恰恰是他改变一切的动力。
所以我坦然接受一切代价。自己做选择，承担自己选择的代价，别人代替你做选择，承担的就是别人代替你做出的选择的代价。奔跑时耳畔一定会有风的，而一旦把自己的选择贯彻到极致，周遭的杂音只会逐渐虚弱，直至被体内的呐喊彻底盖过。
面对父母几次三番的质问，“一个研究生为什么不找个好工作来实现人生价值？”以及情绪过火时脱口而出的“白培养了你这么多年”，我也曾声泪俱下追根溯源：“到底什么叫人生价值？我不是秉承并践行着小时候你们对我的教导吗？做一个勇敢的人，对社会有用的人。我没想过这些原来都是需要排在金钱名利之后，小时候你们没这样说过。”
但总的来说，他们已经算得上开明的父母，也很清楚我的独立与无从强迫，毕竟我从读研时开起青旅后就没再向他们伸过手。
数不清有多少人，热心的朋友和网友，建议我做直播，父母甚至发动亲戚来劝我使用短视频软件，还因此被批判为“清高”。
以前我会为这种不被理解伤心，采取对抗的姿态，这几年才慢慢看见自己的性格里，犟的背面囊括着伤害。以前我只把这种犟视作理想主义者的必然，但我更能理解别人对我的担忧了，就像我也会担心他们工作是不是过于劳累，有没有丢失掉快乐和自己原本的安排。虽然我依旧会我行我素，做我想做的，该做的，但不会再那么梗着脖子了。
陈嘉映老师在一次对谈里回答提问道：“你得知道你这一代人的优势在哪，劣势在哪，如果这劣势正是你在意的东西，那你要知道怎么跟你所处的时代划清界限。”这也是我一年比一年更加确定的思考，混沌失序的世界里，自由成为红利。从“别人家的孩子”，“堕落”为世俗成功的反面，我终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活到三十几岁，已经看过太多奇形怪状的人生样本，也亲眼目睹了世界和周遭的种种巨变，十分确定，人生的容错率真的没有曾经恐惧的那么低。就像天才女友莉拉无比笃定地告诉莱农，我们是害怕我们不了解的东西，我们知道的越多，就越不害怕。恐惧因未知和不确定性而存在，而不确定性也意味着浩瀚的可能性啊。
有次聊起peer pressure（同辈压力），好朋友先说人人都有，或多或少，又补充，哦你没有。我确实没有，我认为每个人都应面向属于自己的人生课题，而我的课题更偏向于《燃烧》里讲的great hunger（为生活意义而饥饿的人），若有更大能力，就将更大程度地抽离，守住这难得的撤退性的生活。
因为“不上班”是我不断做出的众多选择中十分坚定的一个，所以写起来像是成竹在胸，实际上我浑身充满困惑，对社会的困惑，对生命的困惑，对自我的困惑。虽然不仅不用上班，还跑进那么高的大山里那么多年，外人看来已经获得了极大的自由，实际上因为太想把自己的选择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自己做出的选择似乎也更需要正反馈的支撑，所以其实焦虑的程度不低，身心都很疲惫。
这些焦虑和疲惫，除了来自家庭的压力，来自对支教地孩子们的深爱与投入，我想，肯定也有从小如影随形的好学生心态和优绩主义作祟。所以现阶段还想更接近的，是再大的事，再小的事，都不必证明自己的自由。
狗仔卡
发表于 2026-4-23 07:4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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