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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欧洲大航海时代,坏血病和脚气病一直是船员们的夺命梦魇。资料显示,16世纪到18世纪期间,坏血病导致了超过100万名水手的死亡。可以说,出洋的船员除了对海洋具有天生的恐惧外,更害怕自己生病。
然而,郑和的舰队并未受到这方面的困扰。这是为什么呢?
台湾《凤山县志》记载:“明太监王三保(即王景弘)植姜岗上,至今尚有产者,有意求觅,终不可得。樵夫偶见,结草为记,次日寻之,弗获故道。有得者,可疗百病。”台湾百姓传言王景弘种的姜能治百病,这种说法未免有些夸张。但结合14世纪阿拉伯旅行家伊本·白图泰对中国船队的观察,可以推断王景弘是知道如何确保船员免于坏血病困扰的。伊本·白图泰曾在他的游记中写道,当时往来印度洋的中国船只常在木盆中栽种蔬菜、生姜,以供船员日常食用。
船队在航行阶段,易受风浪侵袭。马欢《瀛涯胜览》记载,船队途经“溜山国”(今马尔代夫),“设遇风水不便,舟师失针舵损,船过其溜,落于溜水,渐无力而沉,大概行船皆宜谨防此也”。当风向与洋流不利于航行之时,船只误入马尔代夫群岛的暗礁群中,就会触礁沉没。
因此,风浪过后,船上设施折损是常有之事。倘若船队领导者中有擅长营建、维修技能之人,则能大大减少因设施损坏而导致的航行延误。而王景弘,就是具备监工营造能力的人才。
《明仁宗实录》记载,明朝迁都北京后,王景弘于永乐二十二年(1424)起,即奉命“率下番官军赴南京镇守,宫中诸事同内官朱卜花、唐观保,外事同驸马都尉西宁侯宋琥、驸马都尉沐昕计议而行”。这也是南京城首设镇守太监的记录。
王景弘担任南京镇守期间,城内一切宫殿营造事务皆由其统一调度。洪熙元年(1425)四月,王景弘受明仁宗命修葺南京宫殿,以备新帝随时回銮。宣德三年(1428),王景弘又受命与郑和等一起监工督建大报恩寺。
宣德十年(1435)正月,明宣宗驾崩前颁布《弛役敕》,谕令停罢下西洋事务。在这份言简意赅的敕书中,皇帝明确“敕行在工部及南京守备襄城伯李隆、太监王景弘等:南京工部凡各处采办、买办一应物料,并营造物料,悉皆停罢;军夫工匠人等,当放者即皆放回”。
显而易见,无论是在建设、修缮南京城,还是在监督制造下西洋船只及物料,王景弘均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如果说郑和是这支远洋船队的直接领导者,那么,王景弘无疑就是不可忽视的后勤总管。
或许就连王景弘本人也不会料到,在其默默支持了郑和近三十年后,他也终于有机会从幕后走到台前,肩负起大明远洋船队最后的辉煌。
宣德八年(1433),第七次下西洋返航期间,钦差正使太监郑和病故于古里国(今印度卡雷卡特),享年六十三岁。作为他的同侪,此时也已年逾花甲的王景弘挺身而出,率船队扶柩继续返航。
随郑和下西洋多年,船队该如何东归故土,王景弘早已了然于胸。在古里国停留九天后,王景弘即令船队往苏门答腊岛方向行进。之后,船队经满刺加(今马六甲)、占城(今越南中南部),驶入南海,于宣德八年六月二十一日回到江苏太仓刘家港。
王景弘的成功返航,也意味着郑和七下西洋的使命宣告终结。但,明宣宗沟通海外的决心,却未在此刻停息。
历史学者田培栋估算,郑和七下西洋期间,除广泛传播明朝文化及先进的技术外,还为明朝创收至少二三十万两黄金以及数千万两白银,大约等于宋元两代市舶司总收入的十几倍。江寒秋在《郑和下西洋的经济账》一文中总结道:“正是郑和下西洋从海外赚回大量的金银,解决了中国自唐宋以来的贵金属紧缺的局面,从此银子取代了劣金属和纸币成为中国的主要货币。”
宣德九年(1434),当来明朝觐见明宣宗的苏门答腊哈利王子卒于京师时,明宣宗又萌生出第八次下西洋沟通各国的想法,于是令王景弘再使苏门答腊。这也是正史中记载的王景弘最后一次率队出海远航。
然而,这项高风险、高收益的伟大事业,在朝臣看来,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阁臣们普遍反对此项影响国家安危与民心沉浮的金融冒险活动。隔年,随着明宣宗驾崩,下西洋遂被永久停罢。
此后,相继即位的明英宗、明宪宗等人虽一再萌生下西洋的念头,但文官集团却始终意见统一,不仅在言语上干扰阻挠皇帝颁发出使的圣旨,还故意将永乐朝下西洋的资料藏匿起来,一把火烧掉。
郑和、王景弘、下西洋这些字眼,从此成了明朝海外贸易鼎盛的斜阳余晖。王景弘对明朝海上贸易的贡献,也仅存只言片语,逐渐为世人淡忘。
王景弘虽然没有机会成为第二个郑和,但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仍然怀念下西洋的时光。他总结自己多年出海贸易之经验,写成《赴西洋水程》一书。这本书汇集整理了他与郑和近三十年下西洋的所见所闻,直至今日仍是不可多得的航海原始材料。
《赴西洋水程》书成后不久,正统二年(1437),王景弘病逝。这部凝聚了他毕生心血的典籍,随即犹如明珠蒙尘般被当局束之高阁。明朝自此关上了探索世界的大门,错过了与西方大航海时代角力较量的机会。
王景弘去世后半个世纪,1488年葡萄牙航海家迪亚士到达好望角。紧接着,西班牙航海家哥伦布于1492年发现了美洲新大陆,葡萄牙航海家达伽马于1498年开辟了印度航线,麦哲伦船队在16世纪初完成了首次全球航行……
当这些西方航海家们纵横捭阖之时,中国忘记了郑和,更忘记了王景弘。
等我们再次想起他们的名字,已是很多很多年之后。此时,有多少人终于明白郑和与王景弘的历史意义:
当一艘船真正驶出港湾,它便不再属于某个王朝的疆域,而是属于一种文明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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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明]马欢撰,万明校注:《明本<瀛涯胜览>校注》,广东人民出版社,2018年 [明]费信撰,冯承钧校注:《星槎胜览校注》,中华书局,1954年 [清]张廷玉:《明史》,中华书局,1974年 陈贞寿:《纵横驰骋越重洋——郑和王景弘七下西洋》,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18年 黄仁宇:《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 郑和下西洋600周年纪念活动筹备领导小组编:《郑和下西洋研究文选》,海洋出版社,2005年 海军海洋测绘研究所等编:《新编郑和航海图集》,人民交通出版社,1988年 周忠:《明代南京守备研究》,南京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3年 陈琦:《王景弘简论》,《海交史研究》,1987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