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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登堂入室”的 “外人”,陪伴师时常会被动地卷入到家庭内部的纠纷或是面对格外复杂的人际关系。 因为服务的对象不单单是孩子、出钱雇用的家长,而是涵盖爷爷奶奶辈的一整个家庭。陪伴师往往需要耗费大量的心力在家庭成员间周旋,在不同需求中找到一个平衡点。 冰冰在第一家陪伴的两个孩子,母亲已经过世,同住在一个小区的外公外婆自然希望能经常见到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但重新组建家庭的孩子父亲却不太愿意。 因为大家彼此的关系非常微妙,冰冰成为了两边沟通的最佳人选,常常陷入到两难的局面中。最终压倒冰冰、使她不得不选择离开的原因,就是她发现没有办法做到面面俱到。 “外公外婆挺尊重我的,会给我提前发消息,问有没有时间或者方不方便接孩子去那边玩一会。大部分时候,我会说等一下要去课外班,回来之后要学习。有一些确实拒绝不了的,我自己心里面也会有一个评判。毕竟是两个失独的老人,就剩下这两个小辈,如果总是拒绝他们,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槿希个人照 大多数的家庭陪伴师是年轻的单身女性,不可避免会遇到被外人误认成孩子母亲的尴尬时刻,需要在相处中提前设立一些边界。 肖雨之前陪伴过的一个孩子,因为一些原因母亲没有办法陪伴在侧,而父亲又比较显年轻,因此和他共同外出时,肖雨会尽量请阿姨在场,既避免尴尬,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只要放假我们都会出国玩,如果只有我跟爸爸带孩子去,我肯定是不同意的,必须要有阿姨在场。爸爸要么单独住,要么带着小朋友,我跟阿姨一个房间。” 虽然一般家庭都会给陪伴师提供独立的房间,但有时候为了低年龄段儿童的安全考虑,老师的房间里也会安装监控,连个人时间的活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换衣服也不得不在卫生间完成。 从事陪伴师以前,冰冰是一名艺术教培老师,每天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一开始住家的时候,她发觉很难清楚地去划分生活与工作的界限。 “相当于一天24小时都待在工作场所,和他们朝夕相处。总感觉你的一切都会被人看到,比较受限。最初住家的时候,白天大人去工作,小朋友去上学,我就去外面吃个饭,或者找个咖啡馆坐一坐,在河边溜达一下,假装自己像下班一样,心理上能有一个放松的感觉。” 冰冰雇主烹饪的西式早餐(左)、冰冰钟爱的中式早餐(右) 在其中一个家庭,冰冰经常碍于情面,不得不配合雇主吃自己不喜欢的西式早餐。等到雇主走后,她会拿出自己的萝卜干咸菜和小米粥。 “她觉得自己事业有成,又同为女性,对我的干涉非常多,包括我点外卖,她会觉得不健康,说女人还是要保养自己之类的。她也是一种好心,家里一些很贵的食材,像是燕窝,她也不会限制我,但是我也不会吃。 我还是希望她对我有一点边界感。工作上累一些我都能接受,但是我已经24小时为你工作了,我连吃什么你都要管,这是让我最难受的。” 长时间与雇主生活在一起,陪伴师也成为了某种意义上家庭的一份子,不仅面临很多额外的隐形劳动,甚至个人的生活习惯和空间也会受到侵略和挤压。 在珞一遇到的很多案例中,一些家长会请不住家的老师在上下班途中帮忙买菜、倒垃圾,或者在孩子上学期间给住家老师安排打印文件、拆快递的小活,其实都是缺少边界感的表现。 “还有一些家长喜欢和老师讲一些家庭内部的隐私,比如夫妻关系或者婆媳矛盾。有些拎不清的老师还会参与到家庭矛盾中,跟着孩子妈妈一块说爸爸,给孩子妈妈建议怎么对待孩子奶奶,这些都是边界感不清晰的。”珞一评价道。 槿希陪伴孩子在意大利游学 为高净值家庭工作,陪伴师收获的远远不止一份可观的薪水,还有很多原本接触不到的人生体验,甚至会改变原本的人生轨迹。 肖雨入行完全是一个意外。2021年本科毕业后,因为疫情,肖雨选择推迟继续攻读生物学研究生的计划。也是在那年的间隔年,她接触到了家庭陪伴师的工作。 一年之后,肖雨赴英国读研,但完成学业以后,她发现原本内心读博士的想法变得没有那么坚定了。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金钱,“博士是比较清贫的,而我现在的消费水平和生活状态已经让我很难回到那样的一个状态里了。” 因为有海外留学和理工科背景的加持,肖雨遇到的都是优质订单,先后给名人家庭的孩子做过儿童陪伴,跟着雇主去巴黎看奥运会,也在国外给华人高中生做过家庭教师。 之前留学去巴黎旅行的时候,为了省钱,肖雨住的都是当地居民家里的空房间或者借住在朋友家。而与雇主一同出行,她住的大多是五星级顶奢酒店。巴黎奥运期间,雇主下榻的房间,就是屡次出现在周杰伦MV里的巴黎白马庄园酒店。 “我本来在吃的方面也比较舍得,自己也会去吃米其林。但我肯定会有一个预算,不超过两三百欧。但是他们是敢点时价菜、不看价格去点菜的人。跟着他们去逛街,去一些奢侈品店,你也能明显感觉那些销售对他们的服务态度各方面是不一样的。” 一方面,这些顶奢的人生体验拓宽了她原本的视野。而另一方面,她也在主动反思自己因为工作而悄然养成的消费习惯。 “很多人说女孩子要见世面,其实走出去之后,你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会发生变化。以前出门,我很习惯去坐公共交通或者打快车,但后面慢慢好像养成了一种习惯,会打专车,优先买特等座。这就像一个副作用,我并不觉得这是好的。” 现在的肖雨在工作之余会花很多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在自己的业余爱好上,尤其是户外运动。对物质商品开始逐渐祛魅之后,她更想去“追求更大更广阔的世界。” 冰冰跟随雇主家庭前往大阪的环球影城,因工作需要,她当天往返游乐园3次,步行超2万步 对冰冰来说,虽然可以借机出国游,但工作压力却并没有消减,反而在异国他乡的不安感会消磨旅行带来的新鲜感。 “第一次出门回来之后,我心想下次你去火星我也不去了,因为太累了,从睁眼到闭眼十几个小时一直在工作。他们玩的时候我要陪着玩,他们休息的时候,我还要接着工作。我更需要考虑小孩的安全问题,因为他不受控,不觉得这里是国外,容易跑丢,我就很害怕。 在这种身体和心理双重的压力之下,所谓的出国游 ‘福利’事实上是比在家工作还要辛苦百倍的高强度出差。” 图源《唐顿庄园》 虽然不在公司上班,但家庭陪伴师也无法完全避开职场带来的压力。因为能够高薪聘请陪伴师的家庭往往会配置不止一位服务人员,把家庭运转得像公司一样,甚至会更复杂、混乱。 肖雨工作过的一个“三孩”家庭,包括家庭陪伴师和外教在内一共有7位老师,每个孩子另外配置一个照顾生活起居和带睡的育婴师,出门有十几个兼任司机的保镖,做饭有三个中厨,一个固定的西厨,家长还有2-3个私人助理,庞大的家政系统将近三十人。 在这样的家庭工作,不仅要处理和雇主的关系,更要学会在旁枝错节的人际关系中生存下来。 之前曾做过家庭管家的珞一对此深有体会:“很多老师社会经验不多,或者一直从事的都是教育相关的工作,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所以他们在处理人际关系问题的时候是偏弱的。 有一些阿姨或者育婴师,不能够理解陪伴师这份工作的价值,心理上会有落差感。我就遇到过实际工作中,有几个阿姨联合欺负一个老师的情况,比如打饭给老师少打一点,背后让孩子跟雇主说这个老师的坏话。” 在行业内,家庭陪伴师的黄金年龄普遍在35岁以前,虽然也会有订单要求教学经验丰富、45岁以上、主攻学业辅导的陪伴师,但数量较少。长远来看,陪伴师并非一个可持续的职业发展道路。 在家长咨询过程中,珞一发现对方不能提供合法签证,拒绝了这一订单 目前,家庭陪伴师的行业中还有许多灰色地带和亟待规范的领域。陪伴师大多只能自己缴纳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保费用,行业也缺少对于第三方中介机构的监督制度,于是有些订单也会带来潜在的人身安全隐患。 珞一分享说,“有一位老师在跟我咨询的时候,说她刚到家庭工作第二天,但是发现洗澡的时候,卫生间外面有人一直在看。当然她说可能是想多了,但是心里会不踏实。 那是一个单亲家庭,爸爸年龄33岁,老师是刚大学毕业的女孩。她是入户之后才知道这个家庭是单亲。说实话,这就是中介的问题。” 槿希在第一个上户的家庭里,她负责两个孩子,而其中的哥哥为了博得关注,是有一些暴力倾向的,甚至还对槿希动过手。“当时受到了很大的委屈,然后我就哭了,挺崩溃的。但是没有办法,只能平复自己的心情继续工作。” 让家庭陪伴师普遍感到困扰的是生活上的不自由。通常情况下,住家的陪伴师“做六休一”,但休息的时间需要根据每个家庭具体的情况而定。很多陪伴师会选择在雇主家庭去旅游的时候休假,把之前积攒的假期一起用掉。 因为工作特性,他们很难在周末出来和朋友社交,甚至工作地点也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大部分都有着“交友和恋爱”的长期困境。在接到一个海外订单前,肖雨有一段稳定的恋情,但最终她在工作与爱情中选择了前者。 “我目前的计划是,做到30岁之后,我就不做了。我喜欢的状态是自由职业,可以工作,但时间和地点我可以自由地选择和支配,当然我肯定也不会找一个公司去上班的。” 从少儿英语老师转行到家庭陪伴师,槿希觉得,做陪伴师,最重要的就是一定要喜欢孩子,能真正地共情、理解、尊重他们。 “所有的行业其实都是一样的,不能说‘它就是工作,我们只是牛马’。如果只是为了钱的话,任何工作都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我觉得我在做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情,因为我影响了这个孩子,因为他早期养成的行为习惯是终生的。” 注: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