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底,曾昭燏决定留在大陆。当时,国民党政府策划将“国立中央博物院”文物运往台湾,她站出来表示反对:
“运出文物,在途中或到台之后,万一有何损失,则主持此事者,永为民族罪人。”
1950年3月,“国立中央博物院”正式更名为国立南京博物院(后去国立二字),曾昭燏出任副院长。
她在日记里写道:“这有无限前途的博物院的新生,也是我自己事业的起始。”
1955年,曾昭燏升任南京博物院院长,立下了一条不成文的院规:
凡是从事文物工作的人员,尤其是做考古工作的,绝对不准私人收藏文物,永远不玩古董。
1964年12月22日,曾昭燏去医院看病,看完病跟司机说想到灵谷寺散心。
司机将她送到灵谷寺。她让司机吃着苹果等她。她一个人登上灵谷塔。
没多久,她从塔上纵身一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的口袋里留着一张字条,上写:“我的死与司机无关。”
她的死,惊动了远在广州的陈寅恪,陈寅恪悲痛地写下挽诗。其中四句如下:
高才短命人谁惜,白璧青蝇事可嗟。
灵谷烦冤应夜哭,天阴雨湿隔天涯。
曾昭燏是中国第一位女考古学家,终身未嫁,将毕生精力奉献给了考古和文博事业。她的家族与陈寅恪家族有多重姻亲关系,所以陈寅恪在挽诗的第一句说“论交三世旧通家”。
今天,我们就来讲讲曾昭燏背后的家族。
▲曾昭燏。图源:网络
道光二十九年(1849),身在京城十多年、远未达到个人事业巅峰的曾国藩,喜忧参半。
喜的是,如他自己所说,湖南人中,30多岁就官至二品大员,除了他,还找不出第二人。
忧的是,曾家没有家学,也没有大家族背景,花了数代人才培养出一个曾国藩,实现阶层跃升,往后如何保证曾家的绵延兴盛,这是曾国藩不得不考虑的大问题。
在当年写给弟弟们的家书中,他流露出关于家族传承的无限焦虑:
吾细思凡天下官宦之家,多只一代享用便尽。其子孙始而骄佚,继而充荡,终而沟壑,能庆延一二代者鲜矣。商贾之家,勤俭者能延三四代。耕读之家,谨朴者能延五六代。孝友之家,则可以绵延十代八代。
我今赖祖宗之积累,少年早达,深恐其以一身享用殆尽。但愿其为耕读孝友之家,不愿其为仕宦之家。
他说他发现当官的家族,很少能够长久的,所以很担心曾家整个家族的荣华,到他这里就断了。想来想去,最能长久繁盛的家族,是耕读孝友之家。
种地读书,孝顺友爱,以此传承。不要老想着当官宦之家了,这很不好。
曾国藩这一步想对了。
此后,他的功业越做越大,成为晚清中兴第一名臣,但在暗礁重重的大时代中,他的家族不曾因为骤然崛起,而骤然衰落,走了一条绵延长久之路,成为近代以来屈指可数的著名家族之一。
曾昭燏便是出身于这个家族。她的父亲是曾广祚,祖父是曾纪梁,曾祖父是曾国潢。而曾国潢是曾国藩的亲弟弟。
湖南湘乡曾家的崛起,代表了中国一个普通家族通过世代积累,可以达到什么样的高度。
这个家族在曾国藩祖父之前的五六百年间,连一个秀才都没出过。
曾国藩的祖父,叫曾玉屏。曾玉屏家境尚可,但他早年一度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跟着一帮纨绔子弟斗鸡走狗。
日子久了,老人家都把曾玉屏当成全村的反面教材,用来教育子孙。
曾玉屏大受刺激,立誓要重新做人。
关键是,他说到做到。
自此每天早起干活,种地养猪,勤俭劳作,终于为曾家奠定了相当的物质基础。到曾国藩出生时,曾家已有田地百余亩。
曾国藩最敬佩的人,就是他的祖父。终其一生,他都以祖父知错就改的勇气,以及坚持不懈的毅力,时刻反省自己。
家财充裕之后,曾玉屏很有远见地让儿子走上读书道路。他为长子曾麟书请来名师辅导,让其专心读书,不用干活。
这样,从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开始,曾家开始了科举之路。
由于积累不够,资质有限,曾麟书考了17次,到42岁才考上秀才。
这么一比的话,曾国藩较父亲“聪明”多了。他只用了7次,就考中秀才,然后又一举考中举人。
曾家耕读的家风,这时开始养成。
曾国藩虽然后来两次考进士都失败了,但落第返乡途中,跟当知县的同乡借了100两银子,并典当了自己的衣服,去南京买了一部死贵死贵的“廿三史”。
他父亲没有责备他,而是替他还了借款,然后说,你能把这部大部头读一遍,就不会辜负我了。
曾国藩为此发奋读书,早起晚睡,两年后,终于考中进士,抵达家族功名的顶点。
▲曾家三杰:曾国藩、曾国荃(左)、曾纪泽(右)。图源:网络
在曾国藩眼里,曾家经过三代积累,才实现了阶层跃升。
他深知一个家族要突破阶层,十分不易,所以当他官做得越大,越有能力谋划家族未来的时候,他就越是担心这个家族在他之后会掉落下去。
他一生中多数时间在外做官,通过家书教导家中弟弟、子女们读书做人。
据说他总共写了1500多封家书。之所以如此费时用心地教导家人,归根结底还是想借此树立家风,解决家族的延续问题。
曾国藩有五兄弟,依次为国藩、国潢、国华、国荃、国葆。
曾国藩是老大,比老二曾国潢足足长了9岁,又是家中功名最大的人,所以他有足够的威望来塑造曾家的家风。
不过,就像我前面说的,曾国藩一生最敬佩祖父曾玉屏。他归纳和强调要执行的家法、家风,基本都是以祖父的话为纲领。
尽管后来封侯拜相,曾国藩仍认为自己远不如祖父。他一直认为祖父有大智之才,只是生不逢时,未获大用而已。
他把祖父在时的做法,归纳为“八字诀”:考宝早扫,书蔬鱼猪。
考,就是祭礼。曾国藩强调“子孙虽愚而家祭不可简”,要重视家族祭祀,这是维系家族凝聚力的方式。
宝,就是有能力要周济亲族邻里。曾国藩早年到四川当主考官,有1000两收入寄回家,特别说明600两用于家中还债,400两用于馈赠亲族。结果遭到弟弟曾国潢、曾国荃的反对,曾国藩于是给弟弟们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说服他们要把钱馈赠出去,要懂得“日中则昃,月盈则亏”的道理。
早,就是清晨早起。曾国藩在京做官时,也会因为某天睡懒觉而在日记中责备自己。
扫,就是勤扫屋宇庭院。勤能致富,曾国藩的祖父身体力行,印证了这条真理。
书,就是积苦力学。任何时候,读书是一个家族最大的出路。
蔬、鱼、猪,就是种菜、养鱼和喂猪。曾国藩中进士入翰林后,他的祖父还是一如既往地种菜收粪,并对其子曾麟书说,“吾家以农为业,虽富贵,毋失其旧”,“(曾国藩)虽点翰林,我家仍靠作田为业,不靠他吃饭”。曾国藩对此感受最深,事隔二三十年后,还意味深长地说,祖父此语最有道理。
对此“八字诀”,曾国藩恪守不渝,要求“永为家训”,一再叮嘱诸弟“断不可一日忘之,忘则家或败矣”。
太平天国运动兴起后,曾国藩组织湘军迎战,建立了不世的功勋。
在这期间,除了老二曾国潢在老家照料家事,他的弟弟们都受到他的提携,成为湘军将领。
不过,战争还未胜利,曾国华、曾国葆两人均已战死。
临近攻克天京(南京)时,曾国藩仍心心念念家族的维系问题。
他给曾国荃写信说,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吾家亦盈时矣,要有危机感。
他给曾国潢写信说,莫买田产,莫管公事,盛时常作衰时想,上场当念下场时。
眼看着天京指日可破,每个人都知道,谁攻下天京,彻底消灭太平天国,谁的功劳就最大,加官进爵,王者荣耀。
此时,曾国藩却一直在说服弟弟曾国荃,劝他不要贪功。他还要请李鸿章一起攻城,分享胜利果实,因此跟曾国荃说,“独享大名为折福之道,则与人分名即受福之道矣”。
但曾国荃的个性,完全不同。
李鸿章写信给曾国荃,表示将派淮军助攻南京。曾国荃收到信后很气愤,故意把信抖露给手下部将,大声说:“他人至矣,艰苦二年以予人耶?”
意思是,我们围城围了两年,辛苦卖命,现在人家轻轻松松要来摘果子了。
众部将也不服气,齐声说:“愿尽死力!”
于是,没等李鸿章派军,曾国荃就抢先攻陷天京,拔得头功。
事后,清政府论功行赏,曾国藩、曾国荃兄弟同日封爵。曾家荣耀,至此极盛。
曾国藩却赶紧要求弟弟急流勇退,让弟弟称病返回老家。他则亲手裁撤了一手拉扯起来的湘军队伍。
越是人生顺遂,他的家族危机感就越强。他对两个弟弟说:
由天主者,无可如何,只得听之;由人主者,尽得一分算一分,撑得一日算一日。吾兄弟断不可不洗心涤虑,以力挽家运。
这个时候,曾国藩一再跟留守老家的曾国潢强调,不要认为家族中出现二人同时封爵,就心有旁骛,丢了种田的本业。他劝诫曾国潢继续专心种田,说这才是永葆家族长久不衰的基业:
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时之官爵,而恃长远之家规;不恃一二人之骤发,而恃大众之维持。
外面的世界很大,曾国潢当年也想跟兄弟们一样去看看,考取功名,或立下战功。但最终被曾国藩劝回老家了。
曾国藩说,家族的事务,种地养猪,孝敬长辈,培养子侄等等,都关系到未来兴衰,所以兄弟中必须有人承担起这个责任。
他对曾国潢说:
我家将来气象之兴衰,全系乎四弟(曾国潢在堂兄弟中排行老四)一人之身。
这一点,可以看出曾国藩是深谋远虑的。
曾国藩有两个儿子,五个女儿(另有一个儿子早夭)。他给子女们,尤其是对两个儿子曾纪泽、曾纪鸿,提了两个要求:
什么意思?虽然曾家已经大富大贵,曾国藩之后的第二代人不用像他当初那样打拼,但这代人却面临新的问题,那就是家族崛起后,子弟们难免骄奢淫逸,贪恋荣华。
用曾国藩的话来说,“家败离不得个奢字,人败离不得个逸字,讨人嫌离不得个骄字”,如果子弟们没教育好,没有良好的家风规训,那么,再大的家业也撑不过两代人。
曾国藩要求曾国潢返乡,要求子女们待在乡下,用意就在这里。他说:
家中得要兴旺,全靠出贤子弟。若子弟不贤不才,虽多积银积钱,积谷积产,积衣积书,总是枉然。子弟之贤否,六分本于天生,四分由于家教。
曾家的家教之严,是出了名的。
据曾国藩的小女儿曾纪芬回忆,曾国藩的女儿、儿媳,不仅梳妆之事都要自己做,还要按时做女工,纺织、做衣服、做鞋子,甚至做小菜点心,都有要求。有一次,曾国藩的夫人欧阳氏买了个婢女,被曾国藩发现后,大声申斥,欧阳氏只好把婢女转赠他人。
曾国藩嫁女儿,嫁妆一律是200两白银。这点嫁妆,跟侯爵家的身份实在不相称。四女儿曾纪纯出嫁时,曾国荃不相信哥哥对女儿真这么抠,打开箱子一看,果然只有200两。贪财阔绰惯了的曾国荃不禁感叹嘘唏,额外给侄女加了400两。
曾国潢全面主持曾氏家务,在督课子侄、谨守半耕半读家风等诸多方面均尽力按照兄长的嘱咐去做,地位相当于曾家的族长。曾国藩虽然制定了曾氏家族大大小小的家规,但他本人常年在外为官,无暇管理家族,真正让这些家规得以落实兑现的人,其实是曾国潢。
为此,曾国藩曾动情地说,他要敬曾国潢八杯酒——“劳苦最多,好心好报”。